第(3/3)页 “拍《如归》,不能拍死亡,要拍等待。林国栋等的是那块无字牌位被看见,沈静婉等的是镜子里那只手伸过来,陈婆等的是蚝烙的香味,飘到太平洋上空。死亡只是他们等累了,闭了一下眼。” “拍废墟,不能只拍砖头。要拍砖缝里长出来的东西。林国栋在废墟里,找的不是过去的家,是未来的家庙。家庙可以没有墙,只要有人记得,在哪里摆碗筷。” “拍镜子,不能只拍反射。要拍镜子里,那个比现实快了0.3秒的世界。沈静婉不是死,是先走了一步。我们拍的是留下来的那个世界,看她怎么追上去。” “拍味道,不能只拍食物。要拍气味分子,飘过太平洋的路线。陈婆相信香味能在空中汇合,我们要让观众相信,那两条看不见的轨迹,真的会相遇。” 杨德昌看到这些手记的时候,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说:“老侯,这不是在拍电影。” 侯孝康问:“那是什么?” 杨德昌说:“是在给那些人建碑。” 1985年6月,资金到位。 赵鑫没问预算,没问周期,只说了一句话:“够不够?” 侯孝贤说:“够了。” 赵鑫又说:“不够再要。” 侯孝贤说:“好。” 挂电话之前,赵鑫忽然问了一句:“老侯,你拍这三个本子,怕不怕?” 侯孝贤反问:“怕什么?” 赵鑫说:“怕拍出来没人看。” 侯孝贤想了想,说:“有人看。林国栋会看,沈静婉会看,陈婆会看。她们看过,就已足够。” 赵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 “老侯,你知道我那三个本子,为什么一直没拍吗?” 侯孝贤等着他说。 赵鑫说:“不是没人敢拍,是我没遇见敢拍的人。敢拍的意思,不是胆子大,是敢让那些人活过来。你能让她们活过来。” 1985年7月,《如归》正式进入筹备。 侯孝贤选定的第一个拍摄地点,不是上海,不是香港,不是旧金山。 是槟城。 他要去见一个人。 阿伯。 那个卖娘惹糕的老人,那个让张国荣录下《槟城雨》的老人,那个铁盒的主人。 侯孝贤说:“《如归》里那个味觉导航的段落,我要从阿伯的厨房开始拍。我要让观众先看见,什么是‘味道里藏着的记忆’。” 陈明章问:“阿伯愿意拍吗?” 侯孝贤说:“不知道。” 杨德昌问:“那你怎么拍?” 侯孝贤说:“先去看他怎么做糕。” 1985年7月15日,侯孝贤带着陈明章和摄影师,飞往槟城。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,陈明章忽然问:“老侯,你拍完这三部,还想拍什么?” 侯孝贤看着舷窗外的云,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说:“想拍一个拆解云的人。” 陈明章没听懂。 侯孝贤说:“《新世界》里,林国栋对孙子说,先让他相信火会跑步,再告诉他热力学第一定律。我想拍一个人,一辈子都在让别人相信云会走路。然后有一天,他自己走到云里面去了。” 陈明章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 “老侯,你说的那个人,是你自己吧。” 侯孝贤没回答。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形状不定的云。 看着它们慢慢地移动,慢慢地变化,慢慢地消失,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。 就像那些正在被他拍进电影里的人。 林国栋,沈静婉,陈婆。 她们已经走了。 但她们留下的东西,正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。 在废墟的砖缝里。 在镜子的背面。 在太平洋上空,那两条看不见的香味轨迹里。 在侯孝贤即将开始拍摄的那些画面里。 飞机继续往南飞。 侯孝贤闭上眼睛。 他想起林国栋笔记本上的那行字: “记得的人多了,历史的真实就会存在。” 他想起自己写在拍摄手记里的那行字: “拍电影的人,就是让记得的人,再多一个。” 飞机穿过最后一片云。 槟城快到了。 第(3/3)页